导言

9月11日,在CGT等工会的号召下,全法举行了反对劳动法改革法令的大游行,这也是马克龙上任以来的第一场大型社会运动。根据内政部的说法,共223000人参与了此次游行,而CGT则宣称游行人数接近50万。若单论巴黎,警方公布的游行人数为24000人,工会的数据为5万人。

这次的游行人数基本与2016年3月9日奥朗德任内、反对El Khomri法案的第一次大规模游行的人数持平。当时,CGT宣称参与人数有45万到50万,而警方的数据则为224000人。

虽然CGT领导人Philippe Martinez宣布游行“成功”,但这般的游行规模暂不足以对马克龙通过劳动法案改革构成威胁。今早,总理Edouart Philippe在法国2台接受采访,表示尊重抗议的表达,但强调这项改革早已由总统宣布,经选民在总统选举中投票认可,并已与工会组织充分协商。他表示:“我要做的,是让法国人民、选民们给我们的约定落到实处”。

9月22日,法令将正式呈交给部长会议。而CGT与梅朗雄领导的“不屈法国”已号召民众在21日与23日再次上街。

昨天,我们已经在《法国劳动法改革:马克龙势在必得的战役》一文中对此次劳动法案改革法令进行了全面的介绍,今天,我们将推送法国各大报纸对本土这一近期最重大事件的评论。

《解放报》社论——倒退

劳动法改革是现代化的吗?嗯……当然了,政府是这样推销它的,并将所有反对力量视为是老旧的、嗜古的、保守的等等之流。总统在与《观点》记者的长篇访谈中为了解释他在民调中遭遇挫折时就是这么说的:“我们面对着旧政党、旧政客及其同盟的重新苏醒。”这样就可以不用再多讲道理了……他所说的现代化,难道就是采纳法国企业运动[1]的那些最古老、最传统——也是最陈旧不堪——的诉求吗?比如,可以在一切工会干涉之外重新就工资、工时及劳工权利进行谈判,这一措施让我们倒退了几十年,满足了资方中最对工会过敏的派别,真的有人相信这是进步主义意志的标志吗?最“现代化”的国家努力把工会和企业运作联系起来,比如加强工会在董事会中的代表,这在佩尼科[2]的计划中显然不存在。同样的,马克龙的“新世界”里,对一家企业面临的困难的评估范围缩小到了法国范围内,这会促进企业向低劳动力地区迁移。真是奇怪的现代化……真正的进步应当是将放宽劳动法规——有时在一些方面是必须的——和改善在其他方面的保护结合起来。而这种交换、相互让步的逻辑在目前正在进行的改革中几乎是缺席的。于是,法国企业运动胜利了,而工会则不同程度地给予谴责。很明显,至少在劳工领域,马克龙宣告的“明天的世界”和前天的世界像极了。

[1]法国企业运动(MEDEF, Mouvement des entreprises de France),法国最重要的雇主协会之一,代表企业利益。MEDEF成立于1998年,前身是法国雇主全国委员会(CNPF, Conseil national du patronat français),现任主席是皮埃尔·加塔兹(Pierre Gattaz)。

[2]穆丽耶尔·佩尼科(Muriel Pénicaud),2017年5月起任法国劳动部长。

 

《解放报》社论——单色渐变

左翼在分裂中统一。事情并不简单,简要来说,工会和左翼政党都同意要批评劳动法改革,但它们在要与之战斗这点上不一致。一些组织(民主工联[1]、工人力量[2]、社会党)认为它并无益处,但好像想要避免战斗,因为它们认为注定会失败;而另一些(总工会[3]、不屈法国[4]、团结工盟[5]等)则在准备战斗,但都各自为战。

但事情的确还是发生了变化。梅朗雄和马蒂奈兹[6]会面了,工人力量的几个行业协会[7]迫使领导层采取更强硬的立场,社会党并不号召示威,但也渐渐团结在一个批判的立场周围。政府所指望的左翼的彻底分裂转变成了批判程度不同的单色渐变画。除了各种想法和算计之外,这一变化的原因很简单:专家们研究这一立法越深,就越为员工的安全担忧。跨国集团在进行裁员计划时只需考虑法国境内的经营状况,这给许多手脚留下了可能。在小企业中,在不经过工会、没有部门协定保障的情况下与员工直接谈判,可能导致劳工权利的大幅倒退。按照常理,反对派应当团结起来,不是要要求撤回这一在竞选时已经宣布、法理上已经经由四次全国性投票[8]认可的计划,而是要就改革中最危险的方面与政府开启新一轮讨论。但问题是:每个人都想证明实力,做工会中或是政坛上反对派的领导,而对面的政府已不再想要谈判。这一常理下的策略目前看来属于梦想……

[1] 法国民主工联(CFDT, Confédération française démocratique du travail),是法国五大工会组织之一。它是由1919年成立的法国基督教工人联合会(CFTC, Confédération française des travailleurs chrétiens)在1964年经历“去宗教化”(déconfessionnalisation)变革后形成的。2017年工会选举后,法国民主工联成为私人企业中的最大工会组织,如果将公共领域和私人企业联合计算,它排在总工会之后,是法国第二大工会。法国民主工联目前的领导人为洛朗·贝尔热(Laurent Berger)。法国民主工联被视为是“改良派”工会(syndicat « réformiste »)的代表。

[2] 总工会-工人力量(CGT-FO, Confédération générale du travail – Force ouvrière),一般简称为工人力量(FO),是法国五大工会组织之一。1947年,总工会发生分裂,一部分不愿受法国共产党(PCF)控制的总工会成员分裂出来,成立了工人力量。这一工会组织强调工会独立性。目前是法国第三大工会,领导人为让-克洛德·马伊(Jean-Claude Mailly)。

[3] 总工会(CGT, Confédération générale du travail),法国传统第一大工会,成立于1895年。目前领导人为菲利普·马蒂奈兹(Philippe Martinez)。总工会被视为是“抗议性”工会(syndicat « contestataire »)的代表。

[4] 不屈法国(La France insoumise)是由激进左翼政治人物让-吕克·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在2016年2月创立的政治组织,用于支持梅朗雄参加2017年总统选举。梅朗雄在总统选举第一轮中得票19.58%,排在第四位。议会选举后,不屈法国党团在国民议会拥有17名议员,是社会党党团之后第二大左翼党团。

[5] 团结工盟(Union syndicale Solidaires)是1981年由10个不结盟的自治工会组织联合组成的工会团体。在2017年职业选举中,它排在CGT、CFDT、CGT-FO、CFE-CGC、CFTC和UNSA之后,位列第七。

[6]菲利普·马蒂奈兹(Philippe Martinez),2015年初接替因公费装修丑闻而下台的乐邦(Thierry Lepaon)成为总工会(CGT)领导人。他被视为是强硬工会路线的代表,在他的领导下,总工会在2016年反对埃尔库姆里法案的运动中采取了封锁炼油厂、交通行业、核电站罢工等激进措施,引起了民意的关注与反弹。

[7] 包括工人力量在内的全国性工会组织都是各种基层工会的联合体(confédération)。在这些组织中,有两种并行的结构:按地域划分的省级联盟(Union départementale)或大区联盟(Union régionale)和按行业划分的行业协会(Fédération syndicale)。在这次劳动法改革的法令公布后,工人力量领导人马伊宣布将不参加由总工会(CGT)于9月12日发动的游行示威,但工人力量的基层组织中,有超过50个省级联盟(共95个)和至少7个行业协会与领导层意见相反,号召参与示威。

[8] 四次全国性投票指总统选举的两轮投票(4月23日、5月7日)与议会选举的两轮投票(6月11日、6月18日)。

 

《世界报》社论——劳动法改革:马克龙赢了第一局

8月31日爱德华·菲利普在介绍关于劳动法的法令时说,这是一次“大胆的、平衡的、公正的改革”。总理认为,“小红书”[1]无需为失业担责,但同时,没人能肯定说“如今的劳动法是有利招聘的”。大胆?这一改革的确是大胆的。它并非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所承诺的那种“哥白尼式的革命”,但它的确能深度改变企业中的劳资关系。平衡?法令让小企业先行,少于50名员工的企业将可以展开谈判而无需工会,这明显是倾向于灵活性一边。公正?恐怕还需要更多证明。

总统没有让任何人吃惊。他在竞选中便已经宣布了这项令资方期待、令工会担忧的改革。因此他具有完成改革的全部合法性。这与弗朗索瓦·奥朗德不同,后者在2016年借用宪法第49条第3款[2]、在缺乏真正协商的情况下强行推行了埃尔库姆里法[3],激起了工会的反抗,也遭到他自己选民的背弃。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则做得更加机灵。在三个月的时间里,与劳资各方的协商如此密集,仿佛是在谈判。到头来,结果并非“双赢”,天平朝灵活性一边倾斜得太厉害,资方和工会无法以妥协而告终。

政府所采取的社会对话的方法是有效的,至少在目前的第一个步骤中是这样。相比于一开始要把所有劳资谈判都放到企业内进行的最初愿望,马克龙做了一个重大让步。他重新提升了职业部门的角色,使它们在一些领域内优先于企业内协定。借此,总统赢得了工人力量的信任,而后者曾在总工会的领导下与埃尔库姆里法案坚决斗争。讽刺的是,让-克洛德·马伊[4]领导的工会这次的批评立场比曾支持2016年劳动法改革的法国民主工联还弱,洛朗·贝尔热[5]这次评论道:他所期待的“劳资关系现代化”并未实现。所以说,政府最大的成功便是避免了一个反对改革的广泛工会联盟的形成。工会组织处于守势,更多在为他们避免掉的坏消息而非能借以掀起行动的因素而庆贺,不过他们也还是成功发挥了影响力。

资方完全有理由欢欣鼓舞,他们也并不掩饰。但他们也不得不降低了要求。法国企业运动没能争取到在少于300名员工的企业中不经工会进行谈判的可能。而(需得到代表超过50%员工的组织的许可的)多数协定将在2018年便开始推广,这对工会来说是一个稳固的保障。

9月12日和随后的9月23日分别是全国总工会和不屈法国的动员日,它们将这些法令描述为“社会政变”,这两天将成为它们动员能力的第一场实地测试。在这些示威之外,面对舆论的疑虑,政府如果想说服大家它的“大胆”改革同时也是“公正”的话,就必须在解释改革方面做出严肃努力。

[1] 法国流行最广的劳动法出版物就是Dalloz出版社出版的精装《劳动法》,封面是深红色。因此《劳动法》有时也被称为“小红书”。

[2] 宪法第49条第3款(Article 49, alinéa 3 de la Constitution),常被简写为49-3,它规定总理可以在部长会议协商后,就一项法案在国民议会前押上政府责任,该法案即视为通过,除非在24小时内议会提出不信任案将政府推翻。这条规定给了政府以较强立法主动权。现实中,即使多数党派中对法案有部分反对意见,也难以发展至愿意推翻政府的程度,政府因此得以不经投票直接通过法案。在第五共和国历史上,许多政府都曾多次使用宪法第49条第3款,极少有遭议会推翻的经历。

[3] 埃尔库姆里法(loi El Khomri)是2016年由瓦尔斯政府(Gouvernement Manuel Valls)的劳动部长米莉雅姆•埃尔库姆里(Myriam El Khomri)推行劳动法改革法案。该法案放宽了解雇条件,并提升了企业内部谈判的地位,使其在一些领域优先于职业部门协定。法案第一版本在2016年2月推出后遭到左翼力量的强烈反对,修改后的第二版获得了改良派工会法国民主工联(CFDT)的支持,但仍然遭到其他工会力量和部分左翼政党的抵制。而代表雇主利益的法国企业运动(MEDEF)则对政府在第二版中的退让感到不满。在国民议会中,属于总统多数的社会党部分左倾议员抵制该法案,总理瓦尔斯三次使用宪法第49条第3款,法案才最终在7月底通过。期间,以总工会为首的工会力量和左翼党派多次组织游行、罢工等抗议活动,规模庞大,激烈冲突时有发生。据媒体报道,埃尔库姆里法案的第一版中就有当时担任经济部长的埃马纽埃尔·马克龙的贡献。马克龙上任后进行的这次劳动法改革也被认为是延续了埃尔库姆里法案的放宽劳动法规的精神,反对力量称其为“超大号埃尔库姆里法案”(« loi El Khomri taille XXL »)。

[4]让-克洛德·马伊(Jean-Claude Mailly)在2004年接替布隆戴尔(Marc Blondel)成为工人力量(FO)领导人,并于2007年、2011年和2015年连任。在马伊的领导下,工人力量在2006年反对初次雇佣契约(CPE)、2010年反对退休制度改革、2016年反对埃尔库姆里法案的运动中一直站在斗争第一线。但在这次劳动法改革中,马伊认为政府认真进行了对话,并在一些问题上就原有立场做出了让步,让职业部门(branches professionnelles)有了更大权限,因此将不参加由其他几个工会动员的示威游行。

[5]洛朗·贝尔热(Laurent Berger)在2012年接替舍雷克(François Chérèque)成为法国民主工联(CFDT)领导人。与总工会、工人力量相反,他领导的法国民主工联在2016年最终选择了支持放宽劳动法规的埃尔库姆里法案。

 

《费加罗报》社论——

改革之风

总统的手没有颤抖!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曾承诺开启对劳动法的宏大改革,这一改革目前势头良好。在总理对法令的介绍中,夏季之初的那些协商主题无一被排除,甚至没有被削弱。总共有近40条措施,大都是技术性的,并不起眼,但对于走出腐蚀法国已久的大量失业现象来说必不可少。

只有简化企业生活、让规则与具体现实相适应、改善员工权利保护,信心才能产生,雇主才能没有顾虑地投资、招聘。我们的欧洲邻国——施罗德的德国、近期的西班牙和意大利都做了改革劳动法以促进就业的选择,北欧国家捍卫它们的弹性保障……无论叫什么名字,这一政策已经得到验证。

政府现在应当坚持到底,以开启后续的改革:失业保险、职业培训、学徒制的改革。要期待有一天失业率能降至5%以下,整个社会模式就必须都要翻新。

政府可以依靠获益颇多的资方的支持,它们在这一星期中间争取到了公司税的降低[1]和财富税的几近废除[2]。最为改良派的工会即使对某些措施持批判态度,也已表示并不会破坏这第一部法令。

危险会来自于哪里呢?左翼?左翼已经快死了,不再有什么影响力。右翼?得承认,他们没什么资格反对,他们经常许诺大规模的劳工权利改造,但从未敢于落实。还有就是梅朗雄的不屈法国了。几个星期以来,不屈法国和来自总工会的盟友们全力要引起人们的愤怒,号召上街。他们能做到吗?目前,大部分法国民众对劳动法改革的原则及其代表性措施是支持的。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不应让这些民众失望。

[1] 马克龙在竞选期间承诺将公司税(Impôt sur les sociétés)从目前的33%降低到25%。8月底,经济部长勒梅尔(Bruno Le Maire)正式确认了这一降税计划,并公布了和日程:公司税将从2018年起逐年、逐级降低,到2022年降低至25%。

[2] 财富税(Impôt de solidarité sur la fortune)是法国的一项针对财产的税收,在一定限额(目前为80万欧元)以上的财产会被累进征税。财富税被视为是法国独有的一项税收,是左右翼常年争论的议题之一。批评者认为这项税收充满意识形态色彩,会促使资金外流,且财富税的税基并非收入而是财富,而财富未必一定可以产生收入。而支持者则强调这项税收的再分配功效,认为是调节贫富差距的有效手段。2015年,共有34万法国人缴纳财富税,该项税收共为国库贡献了52亿欧元。政府在8月底按照马克龙的竞选承诺,宣布将财富税改为不动产税,将其适用范围缩小至房地产。而股票、债券乃至收藏品等则被排除出征税范围。这一措施将使得国家在该项税收的收入减少四分之三。

 

《费加罗报》社论——阶级斗争的终结?

当然,让步是有的。比如在劳资谈判中,优先地位留给了职业部门而非企业。但总的来说,该有的都有了:政府准备由法令通过的劳动法改革具有清晰的自由化导向。在灵活性和安全之间,政府做出了选择。

但这个故事中最难以置信的是,做出这一选择的似乎不止有政府。在工会的温和(一向细腻的总工会是个例外,他们竟严肃地声称“这是劳动合同的终结”)和民调显示的民意支持之中,我们都不认得这个亲爱的古老的法国了。法国人真的最终皈依了改革、与半个世纪以来在劳工问题上的保守主义、激烈的示威传统、对所有像是来自资方的诉求的一贯怀疑决裂了吗?

在这个议题上,政府的成功首先是工会的失败,后者没能理解世界已经变样。他们受限于自己老旧的逻辑,把保护员工与拼命守卫旧时代的权益混为一谈。但这种保守主义已经显现出它的无效:所有示威和对改革的一贯反对并未能阻止失业率从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持续上升,并在2015年达到高点。

法国人似乎终于明白必须丢掉阶级斗争的老观念了。如今,对立的双方已不再是凶恶的雇主和不幸的员工,而是那些能够适应全球化、数字化、不断遭到技术革命冲击的新世界严酷的规则的力量和另一些无可避免将要死去的力量,无论怎样监禁领导、占领工厂都无法阻止一丝一毫。资本主义已经变成运动力的战争,新劳动法中引入的灵活性就是最好的保护。何况它也根本没有把法国员工变成新的饥寒交迫的奴隶。别忘了,马克龙医师的药方[1]根本不是什么超强力的药剂:与英国和德国的劳工改革相反,它既不触及劳动时间,也不触及最低薪资。

这更让我们可以预计:菲利普·马蒂奈兹和让-吕克·梅朗雄组织的反击将会失败,这个预计错误的风险不会太大。总工会将难以在它自己惯常的示威者之外发起动员,而这些人声音很大,却很少真正受改革牵连,因为这些人处在含金量极高的身份的保护之下。而对于不屈法国的领导人来说,他那种日常的极端言论、持续的道德宣教很快就会让他在所有具有理性的法国人中丧失信誉。

[1] 药方与政府法令在法语中是同一个词:ordonnance。

本文转引自欧罗万象(微信ID:EuroScope)

发表日期:2017年9月13日

来源:法兰西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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