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古人造“海”字,从“水”从“晦”,突显海洋是个神秘莫测的晦暗深渊。正如雨果所言:“海洋总是把它的罪恶掩藏起来,它喜欢保持暧昧的状态。”可以说,人在大海面前至今还是弱者,古往今来大海掩埋了多少沉船,也就上演了多少幕人被大海打败的悲剧。但人还是在大海中前进,也还在不断重复上演这样的悲剧。在关门摸索的艰苦岁月里,中国的海洋石油队伍也背负了这样的沉重。

1976年12月24日,渤海1号钻井平台经历的是一次死里逃生的航行。这一天,渤海1号结束打井,安排回基地的拖航作业。在降船过程中,支撑整个平台的四条桩腿刚拔离海底,海上突然刮起八九级大风,船体猛烈摇晃起来。接着一声巨响,15吨重的4号锚链绷断,沉重砸到海底,船体顿时失去平衡。船上的人赶忙割断1号锚链,以找回船体平衡。接着又是一声巨响,3号锚链也断了,只剩下2号锚链继续向东南方向“溜锚”。整个船体已经失去应有的控制,在狂风巨浪中猛烈摇晃,海水在甲板上横流,人都泡在冰凉的水中,厚厚的棉工服都冻成了坚硬的冰甲。到了夜里10点多钟,风浪越来越大,平台顺着狂风快速漂流,4根高大的桩腿尚未来得及提升起来,随时都有触礁的危险。钻井队长李纪扎指挥大家采取应急措施,并抢修好天线将险情报告基地。不久,柴油机被海水浸湿,发电停了,所有设备都停止运转。随即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重达250吨的1号桩腿断了,平台发生严重倾斜,摩擦产生的电火花高达数米,像闪电一般射向四面八方,人们都下意识地抱头蹲下。此时,4号桩腿在猛烈摇晃中4个插销脱落3个,剩下1个也卡住不到半英寸,真个是“命悬一线”。在死亡威胁和黑暗恐怖中,大家手挽着手筑起一道人墙,高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企图阻挡海水涌入底舱。但海水还是将1吨多重的泵舱盖掀开,大量进入机舱和油舱,好不容易奋力盖上,立刻又被掀开。

紧跟着渤海1号的滨海208拖轮,极力想要套住这匹脱缰的野马,挂上缆进行拖带,但在落差高达10多米的急剧起伏中,两船交错很难挂得上,还得担心两船相撞,造成更严重的后果。208船出身海军的船长倪良坤决定冒险带缆,他亲自操舵小心翼翼靠近桀骜不驯的平台,折腾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挂上一次,4根缆绳一下子绷断了3根,事实证明人与海是无法拼体力的。随后,党中央、国务院派出的两条远洋轮赶来,大家经过6天6夜九死一生的折腾,连人带平台踉踉跄跄回到塘沽基地。人保全了,平台报废了。大家由此认识到,那时的国产钻井平台技术还非常粗糙,许多关键技术并未过关,仅抗风能力很弱这一条,就险些给这支海上钻井队伍招来杀身之祸。因此,无论当时社会上怎样批“崇洋媚外”,海洋石油人既坚持自力更生,也积极赞成进口国外先进装备。在大海面前,任何高调都唱不成,没有高新技术和装备,不行就是不行。

然而,进口的钻井平台也会出事,而且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那是1979年11月25日,也是渤海湾的冬天。由日本进口并由“富士”号更名为渤海2号的钻井平台,也是在完成钻井作业以后拖航去新的井位,也是在降船时候刮起7至8级大风。但渤海2号是花外汇从日本进口的,抗风能力应当比国产的渤海1号强,当时船上也未收到任何气象台发布的大风警报,而在渤海湾阵风乍起乍落也是常有的事。因此,在现场的拖航领导小组还是决定让8000马力的“滨海282”拖轮带上缆,继续实施拖航作业。不料,风越刮越猛,到了晚间阵风达到11—12级左右。海浪随风起舞,有如排山倒海一般,整个大海都在沸腾。“渤2”在风浪中摇晃颠簸厉害,一会儿向这边倾斜,一会儿那边倾斜,凶猛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冲上甲板,扫荡着甲板上的一切。当时钻井平台上有74人,包括拖航小组现场指挥康于义、吴洪兴在内。钻井队长刘学在甲板上指挥抢险,人们都忙着加固甲板上的物件,并严防海水进入舱室内。但人之力怎么着也无法抵御海之力,几个巨浪扑上甲板,猛地将两只通风筒盖掀开,海水咆哮着从通风筒口涌入舱内,在甲板上形成巨大的漩涡。大家立刻抱来棉被堵漏,一床床棉被竟像一片片树叶被漩涡吞没。霎时之间,底舱被灌进了大量海水,应急发电机也被淹没,整个平台顿时漆黑一团。拖航指挥者显然意识到了眼前的危险,见甲板迎着风浪,舱内进水太猛,立刻做出282拖轮调转航向的决定,企图让钻井平台高大的生活楼替甲板挡浪。不想事与愿违,就在扭身拐弯的过程中,渤海2号被狂风巨浪掀翻,沉入到了海底。

“滨海282”接到了渤海2号发来的最后一道指令:“解缆救人!”拖轮上响起急促的警铃声,所有船员都来到后甲板,原本巍然高耸的钻井平台倏忽消失了,只能瞪大眼睛在黢黑的海面上搜救落水人员。船员好不容易见到漂过来一只救生筏,立刻甩出一个绳索,有位落水者将这根救命绳紧紧缠在胳膊上,将其拉上来以后,救生筏又被海浪冲走,眨眼之间再也找不到了。接着,发现船舷边有个落水者牢牢抱住了一个防碰垫,迅速将其救起。此后,直到天光大亮,在“渤2”翻沉的附近海域,再也没有找到一个生还者,包括出动海军舰前来搜救,所捞起来的都是死难者的遗体。在该钻井平台上的74名海洋石油早期勘探者,惟有两人幸存下来,一个名叫王墨林,一个名叫阎学军。后来,《中国青年报》记者方向明专门采访过两位幸存者,发表一篇文章,标题将两人的姓氏串联起来:“阎王不找阎王”。这是一个比当时的海水还要冰冷的“黑色幽默”,即使现在提起往事也会让老一辈的海洋石油人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次事故曾经轰动海内外。国家财产蒙受的重大损失,72名朝夕相伴的弟兄突然被大海吞没,死难者家属在海边呼天抢地的哀哭,让每一个海洋石油人心里都在淌血。社会舆论的谴责一时铺天盖地,国务院主管石油工业的副总理和石油部长都被问责,海洋石油勘探局局长马骥祥等四名责任人被判承担刑事责任。现在回过头来看,很多直接造成这次事故的重要情节都被忽略了,“渤2”翻沉的深层次原因也没真正找准。最关键的,当时的批判也好,审判也好,都缺乏应有的海洋思维,全是以陆上的常规思维推断海上发生的事情,并且是在沉船尚未打捞的情况下就匆匆做出了结论。几位被送上法庭的当事人,那时一想到72位死难弟兄就难过得不行,不管法庭怎么判都没意见,也没深思发生这场灾难的真实原因究竟是什么。后来,“渤2”打捞上来,组织有关专家在青岛现场进行分析,全国人大常委会也做出决定,委托有关权威部门进行模拟试验。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导致这次事故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这座进口钻井平台存在致命的缺陷。据说在日本使用期间就曾出过事故,被卖主刻意隐瞒下来。有关权威部门通过模拟试验得出的结论,一语惊人:“一条不合格的钻井船,在渤海湾翻沉。”其中直观就能发现的重大破绽,整个底舱连一堵隔水墙都没有,以至两个通风筒盖被掀掉,整个底舱立刻都成了水舱。王、阎两位生还者介绍,当时整个平台上的人都抱着“人在船在”的决心,采取了一切能够采取的抢救措施,最终都葬送在日本制造厂家这个不可饶恕的疏忽里。按理说,当时也应该理直气壮把日本人拽上被告席,依法索赔中国蒙受的惨重损失。可是在那个封闭的年代,我们既不懂得用国际标准衡量这件二手货是不是合格产品,也不懂得捍卫购买者应该享有的权益,连索赔的意识都还没建立起来。

据参与青岛现场沉船调查的一位技术人员说,还有一个被忽视的鲜为人知的重要细节。该船在翻沉之前,曾经进行过一次大修,紧固甲板上通风筒盖的螺丝,公扣与母扣相差了一个型号,以陆上的眼光和经验来看,重以吨计的通风筒盖存在这么一点微小差距不会有啥问题,而凶悍无比的海浪恰恰瞅准了人们用肉眼看不到的这一丝缝隙,将通风筒盖彻底掀开,应了“蝼蚁之穴溃千里之堤”的古训。还有一个让国务院副总理康世恩后悔莫及的细节,他在国家酝酿对外开放海洋石油的时候,曾赴美国墨西哥湾考察美国钻井平台,看到美国钻井工人都穿着密封防寒的救生服,立刻想到“渤2”死难的弟兄,一个个打捞上来,都蜷曲着裹在冰甲一般的棉工服里。他痛心地说:“要是早知道国外有这种防寒救生服,给每个出海人员都配上一件,落海的钻井工人也许有很多都能活下来。”

(来源:网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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