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犹不及 适得其反

——海外中资企业劳资关系摩擦溯源之三

名曰爱之,实则害之;这样的辩证法在劳工权利问题上同样表现得非常明显。东道国要求外国企业对雇佣员工、特别是雇佣初次步入劳动力市场的青年员工提供超出现实承受能力的保障要求,结果往往导致企业减少雇佣正式员工,改用临时工或多用机器设备,甚至减少当地投资,转向其他国家和地区投资运营,反而减少了当地就业,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概莫能外。

在这场次贷危机—主权债务危机中,作为重灾区,欧洲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失业率居高不下。今年7月,欧元区失业率继续保持在12.1%,法国本土7月底登记完全失业人数达328.6万,环比增长0.2%,同比增长10%,自2011年5月以来连续第27个月上升。法国全国统计和经济研究所更预测,法国本土失业率将于年底升至10.7%,接近在1994年和1997年创下的10.8%的最高纪录。多个国际组织预测,法国失业率持续上升的势头将延续至2014年。青年人在持续的失业潮中沦为最大受害者,欧元区各国25岁以下青年失业率通常是总体失业率的两倍左右,西班牙青年失业率已连续多时保持在50%以上。

从更长时间跨度上考察,在发达国家中,欧洲失业率数据一向是最糟糕的,高失业已成久治不愈的痼疾。对此,待遇过高且缺乏弹性的劳动制度不可辞其咎,它不仅侵蚀了欧洲产业的国际竞争力,而且使仍具竞争力的欧洲企业在同等条件下宁可外包生产也不愿意在国内投资。认识到这一点的明眼人在欧盟内外都不乏其人。问题是积重难返,欧洲太多的政治、舆论精英和民众似已习惯了这样的制度,丧失了闯荡的勇气,甚至对指明这一缺陷的人也要恶语相向。

那是今年初,在连续5年就削减成本同工会的谈判都以失败告终后,位于法国北部亚眠(Amiens)的美资农用轮胎厂固特异(Goodyear)公司决定关闭这家雇佣了1173名工人的工厂。为此,法国工业再生部长蒙泰布尔格致函泰勒,要他考虑收购这家公司,因为帝坦曾多次收购亏损工厂并扭亏为盈。泰勒回函说,他曾多次走访那家工厂,法国工人领取高薪,但一天吃午餐和休息就占了1小时,聊天又占去3小时,实际只工作3小时。把情况当面告诉法国工会,得到的答复称这是法国人的方式。法国农夫要便宜轮胎,他们才不管这些轮胎是来自中国或印度;因此,只有“笨蛋”才会到法国投资。这番直言在法国政界招来愤怒的指责和威胁,却没有引出任何反思。

更糟糕的是青年人的就业前途。法国政界不是没有人看到名义上保护劳工权利的过分僵硬的制度在减少就业机会,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改变,问题是他们的努力被青年人自己给扼杀了。2006年3月31日,法国政府颁布实施时任总理德维尔潘主持制定的“首次雇佣合同”新劳工法案。该法案规定,20人以上规模的企业与26岁以下青年人签订雇佣合同后,在最初两年内无需说明原因即可解雇。这本意是想降低企业雇佣青年人的预期成本,鼓励其雇佣青年人,为其提供宝贵的从业经验,最终根本性地增强在劳动力市场上的竞争力。然而,不谙世事的学生们指责新法案可能导致他们的新工作更不稳定,为此在全国举行了多场大规模抗议示威,致使新法案颁布不足两周就被撤销,劳动制度改革夭折。

相反,德国在2003年启动“2010议程”(Agenda 2010),冒着一时的痛苦改革失业保险(放心保)和救济制度,将领取失业金的最长时限由32个月压缩到18个月;推行强制再就业制度;取消对临时工作岗位的限制,鼓励失业者从事月收入在400欧元以下的“迷你工作”;提高领取养老金的年龄;降低税率以刺激投资……这一系列改革再造了德国经济的竞争力。在近年的危机中,德国经济在欧洲一枝独秀,今年7、8两月的失业率都是6.8%,几乎是欧元区平均失业率的一半。

法国这样的老牌发达国家尚且无法承受过于僵硬的高福利劳动制度,经济基础薄弱的发展中经济体就更不用说了。遗憾的是,不少发展中国家和地区受其殖民地宗主国影响太深,盲目引进了不符合国情的劳动制度和福利制度,又以此为依据指责其境内中资企业“侵犯劳工权利”。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特别是法语非洲国家,这种过高期望与经济实力的落差尤为显著,令到此经营的中资企业和其他外资企业备受困扰。这种做法的受益者局限于占这些国家就业总人口不到20%的现代产业部门正规就业人员,占劳动人口绝大多数的传统产业部门劳动者、脆弱性就业者和失业者无法受益,反受其害。因为给予小小的现代产业部门员工过高薪酬(按当地标准衡量)、过于坚固的“铁饭碗”,无异于制造一小批工人贵族,阻碍企业采纳密集使用人力的生产方式,而是倾向于多用机器设备,阻碍农业部门劳动力转入现代产业部门。

漠视客观经济规律,结果只能是适得其反。

(作者系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

梅新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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